編者序 十四種時間的刻度 ── 饒素芬《城邦國際名表》社長 三秒鐘，可以讓一塊魚排從金牌跌成銅牌。六十年，足夠讓一個人從一支摸彩抽中的 Seiko，看過兩千次打開錶蓋的瞬間。三百年，是一枚芝麻鍊懷錶走到今天的距離。 錶只會用一種速度走。每一秒都一樣長，每一天都是八萬六千四百個一秒。可是整理這本書的書稿時，我愈讀愈覺得：這十三篇文章裡的十四位藏家，手上用的是同一種東西，量的卻是十四種長度完全不同的時間。 有人以秒計，有人以年計，有人一開口就是一個世紀。把他們排在一起，像一圈刻度⸺從最短的一格，走到最長的一格。 以秒計，以時計，以月計 Benson 是餐飲顧問，也是主廚。他忘不了那場國際比賽：一塊魚排只因為多煎了三秒，口感全毀，金牌變成銅牌。多年後在製錶工坊，他聽見一位師傅為了調整三秒的誤差花上整整一天，忽然明白，「火候」與「轉速」原來是同一種語言⸺對時間的謙卑。 Peter 收過一支1940 年代的老錶，指針停在四點二十三分。那是誰的哪一個下午，沒有人知道。送修那天，師傅打開底蓋，指著內側幾道細細的刻痕說：這支錶在你之前，至少被四個人好好照顧過。指針重新走動的那一刻，他覺得自己接過的，是一條很長的線，另一頭連著四個他永遠不會認識的人。 王老闆修了一輩子錶，第一把工具是一根在磨刀石上磨扁的鐵釘。別人看到一支壞掉的老錶，先問還值不值得修；他先問「它為什麼壞」。他說，只要還有人願意把一支老錶拆開，花幾個鐘頭去找它為什麼不走，這門手藝就還在。 勞皇的外號，是錶友們一路喊出來的。他看上朋友手上的 SARU，對方只肯讓出沒有配件的單錶，他不接受，開價一百六十八萬慢慢磨，聊錶、聊近況，整整兩個月。最後朋友說：「你真的喜歡，就給你吧。」他說，磨是一種禮貌，也是考驗⸺得讓對方相信，錶到你手上會被好好珍藏。 施律師在法庭上聽慣了理由，後來發現自己站在錶櫃前也一樣：工作需要、求婚、孩子出生，是太太先看到的，每支錶進門前都備好了說詞。連開頻道，他也先替自己留了退路⸺和朋友打賭，杜汶澤若回覆邀約才開。三個月後回覆來了，退路成了承諾，「律查錶」就此開張。 大人的那一格刻度 走到這裡，刻度從「秒」轉進「年」，故事的分量也隨之不同。 《周易·乾卦》有云：「夫大人者，與天地合其德，與日月合其明。」古人以德行與智慧衡量成熟，而非年歲；在現代日語文化中，「大人」則多了一分講究生活、追求品味的意涵。兩者看似不同，卻都指向一種歷經歲月淬鍊，逐漸養成的眼光與心境。這也是我們將本書命名為《大人的時計》的初衷。 以年計 AP King 的刻度，一年只走一格。每逢十二月三十一日午夜，別人抬頭看煙火，他低頭看萬年曆，等日期從三十一輕輕跳回一；平年二月二十八日深夜，再看它正確略過不存在的二十九日。他說，萬年曆不表演，也不需要觀眾，人生也是這樣，一格一格，踏踏實實地跳過來。 Angus 的第一筆收藏，花了整個小學時光。父親叫他去巷口買菸，剩下的零錢總說「你留著」，他就一枚一枚丟進粉紅色塑膠豬公；硬幣落下的聲音從清脆變得沉重，小學畢業那年，存到了十萬塊。那是他第一次嘗到「累積」的喜悅。多年後回頭看，好像也沒變多少，只是豬公，換成了錶盒。 Jason 替自己定了一把尺，叫「十年維度」。他在行銷業多年，深知慾望多半是模仿而來：朋友買了、社群洗版了、價格漲了，「很多人想要」就悄悄變成「我也想要」。所以面對一只錶，他會想像十年後的自己⸺一想到十年，眼前許多嘈雜的聲音，就安靜了下來。 劉董比市場早了十幾年。他自稱「獨狼」，玩獨立製錶，也玩「狼狗」朗格。客家人的性格讓他很會算，算的卻不是便宜，而是價格與價值之間的距離⸺當製錶師的功力已是一流，市場還沒跟上，那道縫隙，就是他出手的地方。他說收藏家只要三樣：一量、二懂、三熱情；數量可以買，資料可以查，只有熱情，很難假裝二十年。 Harrison 的刻度，是一整輪市場循環。本業做證券投資的他，1999 年在慎昌買下第一只百達翡麗，此後看著老勞力士走過兩波上漲、兩次修正；2008 年為了替太太買房，幾乎清空收藏，幾年後重回市場，只收一等品。他的結論很輕，也很重：「真正的報酬，來自時間。」 以世代計 Hush 老師是工業設計師，他用半個世紀來讀錶。從 60 年代為太空任務而生的護肩，到 70 年代的幾何與玩味、80 年代的鈦金屬、90 年代的街頭語彙，再到今天的陶瓷與新材質，每一個年代都在錶殼上留下它的語言。在他眼中，好看的錶都有道理：形隨機能而生，一只錶，照見一個年代。 曾老師的刻度，是六十年。從父親尾牙摸彩抽中的那支 Seiko，到兩千個打開錶蓋、看見機芯的瞬間，他出門始終帶著三個放大鏡。被問到玩錶最後學到什麼，他想了很久，答案很短：學會等。「它走，我看著它走。這件事，做了六十多年，還沒有厭倦過。」 沈老師手上最長的時間，是三百年。他收藏一枚三百年前的芝麻鍊時計，也收藏數百年後把芝麻鍊與陀飛輪放進腕錶的新作，兩件並陳，像古今製錶師隔空回答同一道題目。他常問：一只錶有幾次生命？製錶師完成它，是一次；第一位主人戴著它生活，又是一次；被研究、被傳到下一個人手上，它會不會再活一次？ 時間折疊之處 刻度走到最後一格，樊院長把它摺了起來。他是作曲家，深知音樂是時間的藝術；巴哈讓他明白，同一條旋律可以正著走、倒著走，時間在五線譜上能夠折疊。他也愛引愛因斯坦的話：過去、現在與未來，其實同時存在。於是手腕上的錶、手心裡的龍銀、老台北中華路舊書攤前那個張大眼睛的孩子，在他身上，同時存在。 這十四種時間，最後被收進同一個刻度裡⸺攝影師 Frank Chen 的快門。他是圈內公認的愛錶人，而非職業攝影師；這一次，他以同好的眼光，拍下時間在錶殼上留下的痕跡。他的單位最短，只有快門開合的幾分之一秒；卻替這本書，留住了最長的時間。 整理這十四位藏家的故事時，我一直在想：究竟是什麼力量，讓一個人願意對一件機械物品，傾注數十年不減的熱情？ 答案，從來不只是擁有。 一只夢寐以求的腕錶，可能需要經年尋覓。起初只是傾心於它的模樣，後來卻想讀懂機芯的巧思、製錶師的匠心，以及藏在設計裡的時代風華。從好奇到鑽研，從識得門道到自有見地，那些為了一只錶而下的功夫，日久竟成了鑑賞的本事。愈懂得欣賞，愈難以割捨；原來學問與癡迷，往往相伴而生。 在數位科技幾乎無所不能的今天，機械錶的迷人，偏偏在於它不那麼有效率。它需要上鍊、保養，會有誤差，也會留下歲月的痕跡。然而，正是這些不完美，讓精密的機械有了人的溫度，也讓收藏不再只是物件的累積，而是一段長久相伴的關係。 身為長年投入鐘錶文化的出版人，我始終相信，媒體的價值不只是介紹新錶、追蹤行情，更在於讓工藝的深度被理解，讓設計的美感被看見，也讓那些數十年如一日，研究、收藏、修復與分享的人，他們的熱情與學識得以留下。 品牌創造商品，市場決定價格；但一個成熟的收藏文化，不能只靠交易與行情維繫。它需要懂得欣賞的眼光、願意分享的胸襟，以及一代又一代人的接續投入。 好錶可以傳世，而讓鐘錶文化歷久彌新的，終究是人。這也是我們持續書寫鐘錶，並出版《大人的時計》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