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薦序 司法的大體老師 涂欣成／本案救援律師 謝志宏從死刑定讞改判無罪時，審判長黃建榮法官引《洗冤錄》一段話：「事莫大於人命，罪大莫於死刑，殺人者抵，法故無恕，施刑失當，心則難安，故成招定獄全憑屍傷檢驗。倘檢驗不真，死者之冤未雪，生者之冤又成，因一命而殺二命，仇報相循慘何底止。」 這段話提醒我們，冤案是人間至慘之事——死者之屈未申，生者之冤又加。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案件時，發覺現場跡證、屍體刀傷等物理證據，無一指向謝志宏殺人。法院僅憑有瑕疵的筆錄與主觀推理，就判處他死刑。讓我震驚的是，課堂上所教的「無罪推定原則」，到了實務中竟如此薄弱。 平冤之路漫長而高聳。我們救援團隊所能做的，就是堅定地「和法院唱反調」——不斷提起釋憲與非常上訴，用盡一切法律手段阻止死刑執行。但迎來的，卻是一再的駁回與失望，甚至讓我與謝志宏都不敢再對平反懷抱期待。 幸好，轉折終於出現。 因緣際會下，藍錦龍股長提出現場鑑識報告，監察院發布調查報告，促請檢察署重啟偵查；林志峯檢察官找出沉寂多年的「行蹤交代稿」，並勇於聲請再審。 案情的輪廓終於清晰。最後，法官們明察秋毫，重新檢視一切事證，改判無罪。平反的時刻終於來到，我們感到無比欣慰與歡喜——因為那不僅是被告與救援團隊的努力，更是社會良知在司法系統內的回應。 －˙－ 司法如流沙，一步錯，便可能吞噬無辜。我們花了這麼久、這麼多人力，才能平反一件冤案。而冤案的代價，是奪走一個人的自由、名譽與十九年時光——這些，都不是任何賠償可以彌補的。 本書的問世，是對社會與司法的最大貢獻：它讓痛苦的代價不被遺忘，讓冤案的成因得以被重視，成為未來司法改革最珍貴的教材。如此一來，謝志宏——這位臺灣司法的「大體老師」——所付出的犧牲，才不只是冤獄的悲歌，而是成為推動正義前行的明燈。 推薦序 成為死刑冤案的見證者 葉建廷／本案救援律師、前台灣冤獄平反協會理事長 本書《從未》主角是臺灣第七位死刑平反者謝志宏，謝志宏在2000年捲入這場冤案，收押入臺南看守所，歷經九次死刑宣判，2011年遭判死刑確定。然而，謝志宏未曾放棄爭取清白，家人也沒有一天放棄過謝志宏。 救援過程歷經九度非常上訴，五度釋憲聲請，在2018年監察院王美玉監委提出調查報告的重要推力下，臺南高分檢林志峯檢察官發動調查，發現有冤，為謝志宏聲請再審；2019年，法院裁定開始再審，謝志宏獲釋；2020年，法院宣判謝志宏無罪，檢察官未上訴，謝志宏成為臺灣第七位的死刑平反者。 －˙－ 台灣冤獄平反協會在2012年接到謝志宏的申冤信，2013年決定立案救援。我在2017年接下謝志宏義務律師團召集人的角色，擔任謝志宏的辯護人，有幸經歷了檢察官為死刑案件聲請再審、再審開啟、謝志宏重獲自由與無罪宣判的「魔幻時刻」。 2019年3月14日，林志峯檢察官傳訊謝志宏，當天謝志宏重複著從舍房離開，穿過中央台，上戒具，坐上警備車開庭的流程，此時他還不知道這一離開，就不用再回來了。 一進法庭，謝志宏已經在裡面。還來不及坐下來，對面的林志峯檢察官第一句話就問謝媽媽：「今天他跟妳回去好不好？」 書中記錄了這一天，謝志宏牽起母親的手，與律師團從法庭大樓三樓，走過長長的階梯，一步一步往大門走向自由的那一刻，此刻回想我仍歷歷在目。 高牆內外 本書聚焦於謝志宏案，留下重要案件紀錄與謝志宏的心路歷程，其中令我感到特別珍貴的是第三幕〈高牆之內〉，以第一人稱敘事手法，由謝志宏講述在看守所的經歷與當下心境，從入所新收到死刑待決，彷彿謝志宏就在讀者面前述說著他十八年多的牢獄日月。這一幕讓我們從「謝志宏案」回到「謝志宏」本人，看見阿宏一路上的辛苦與辛酸。 監所生活讓人失去名字、失去信任，也失去尊嚴。但原來鐵窗內也有春天，謝志宏也曾遇過相信他清白的主管，讓謝志宏有更多像個人一樣生活的機會，以便未來「回到屬於人的生活」。 謝志宏平冤復歸，接受平冤協會電子報的同仁們訪談，提到出監之後，他對於人們的互動總是懼怕，每當有人接近他時，他總會忍不住猜測對方的動機、擔心對方背後是否有其他盤算，更擔心是否可能會再次因為輕信而惹禍上身。 儘管身體已經離開牢籠，但心靈卻似乎還沒自由。直到現在，每一次跟謝志宏見面，阿宏總是都緊緊、用力的擁抱我，「阿宏，沒事的，我們都在！」被冤者的復歸之路漫長，本書的問世，應能增加各界對於冤案傷害的認知。 以合作取代對抗的冤案救援 本書也帶大家回到謝志宏平反之路最戲劇化的一刻：林志峯檢察官到警局發現那份「不知是什麼原因」、「被留存」在警方手上的「行蹤交代稿」。這是謝志宏被逮捕後的第一份陳述，主張清白未涉案。 當平冤協會訪談謝志宏時，謝志宏便曾提過這份筆錄，但這份資料並未移送給地檢署，審判過程中法官、檢察官、律師無人知曉有這份筆錄的存在，就這樣這份「被留存」的「行蹤交代稿」在歸仁分局存放了十八年，等待林檢察官的到來。 司法警察受檢察官指揮調查，理論上警方調查所得要完整提供給檢察官，由檢察官決定起訴與否。然而，謝志宏案卻出現了疑似警方不提供完整證據的情形。原先卷內資料顯示謝志宏在警局自白犯案，但警方卻未能提出自白過程的錄音帶，程序上已有重大瑕疵，此時又被檢察官發現這份與警局自白矛盾的「行蹤交代稿」，警方並未提供給檢察官。 「警方在怕什麼？」林志峯檢察官在辯論庭上當庭質疑。隨後林檢察官也在法庭上主張謝志宏的自白不能當作證據，並為謝志宏無罪論告。 法學院的學生對於《刑事訴訟法》第2條：「實施刑事訴訟程序之公務員，就該管案件，應於被告有利及不利之情形，一律注意。」都能朗朗上口，知道法律規定檢察官的職務負有「客觀性義務」。然而，從事司法實務工作三十餘年來，我深知檢察官主動為死刑犯聲請再審，還要主動在法庭上對被告做無罪論告，是個「高難度動作」，林檢察官讓教科書上的內容變成了真實世界的現實。 根據美國冤案救援的經驗，「檢辯合作救援冤案」是最有效的冤案救援方案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，也再次因謝志宏案獲得了證實。 平冤之路，直至未知之境 蔡春美教授於2020年起在輔仁大學開設「司法平反者心理探究」，邀請冤案平反者到課堂分享，敘述受冤心聲，也培養同學們換位思考的同理心。也許身處心理系，平冤同仁告訴我，在蔡教授課堂的講座氛圍很特別，平反者講述著創傷，但氣氛並不悲傷，而且還能夠療傷。正是這堂課讓蔡教授與謝志宏結緣，因而才有此書的誕生。 我自2014年在臺北大學法學院和年輕學子分享刑事訴訟實務，之後與李榮耕教授共同開設刑事冤案救援的實務課程。這門課和平冤協會合作，提供冤案卷宗資料讓修課同學們分析研究，謝志宏案也成為提供給學生的教材。實務課程強調跨領域的專業知識交流，2016年課程邀請鑑識專家藍錦龍股長為同學們講授現場勘察與鑑識科學，課後，負責謝志宏案的同學們帶著讀卷的疑問向藍股長諮詢，藍股長因而接觸謝志宏案，認為「本案太怪了」，希望能有更多資料進行研判，進而接受平冤諮詢，為謝志宏的再審救濟揭開序幕。 －˙－ 不同時期，不同校園，甚至不同學門的兩堂課程，因為謝志宏而有了交集。蔡教授和我都是謝志宏死刑冤案的見證者。 本書為謝志宏、謝志宏案與臺灣冤案救援留下重要的紀錄，感謝蔡教授深入的研究、訪談與寫作，在此也要邀請讀者，翻開本書，一同成為死刑冤案的見證者。   推薦序 「早已」知道謝志宏的死刑冤錯，必須被記住 林慈偉／輔仁大學法律學院助理教授、前台灣廢除死刑推動聯盟法務主任 我在Gmail的搜尋框打進「謝志宏」，跳出697則email。最早的一則主旨是「5/18~19臺南行動小辦公室」，是欣怡寄給廢死聯盟辦公室祕書處的。信件日期是2015年5月14日，我在廢死到職的第十七天，擔任法務主任不到三週，廢死聯盟和冤獄平反協會還共用在民權東路的辦公室。我記得那時候剛忙完第二屆模擬憲法法庭的活動不久。 欣怡在那封信裡提到，隔週到臺南的行動辦公室預計拜訪地瓜法官、Ｌ心理師以及探視哪位同學 等，列了好幾點建議。其中第一點是： 我建議我們要去拜訪一下謝志宏案的涂律師。介紹慈偉和他認識，並且我們也可以針對謝案做些討論。 －˙－ 隔週到臺南時，地瓜帶著我們吃遍臺南：阿憨鹹粥、鱔魚意麵、薑汁番茄，晚上還去啤酒小館，像阿公怕孫仔餓到似的。我們也見了涂律師。對他的第一印象是：已經執業十幾年，看起來憨厚老實，是那種可以自在用臺語聊天的律師。我印象最深刻的是，拜訪結束時他塞了幾千塊給欣怡，說團體很辛苦，要捐錢給廢死聯盟，像長輩塞零用錢一樣。 那次拜訪涂律師，聽他談謝志宏，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觸這個案子。 如今回想起來，地瓜是用食物塞滿你的胃，涂律師則是用最直接的捐款塞滿你的口袋。他們兩位臺南在地法律人，共同的特質就是「喜歡塞滿」——但那背後，其實是一種溫暖且直接的守護。 －˙－ 在春美的《從未》中，我再次感受到這股溫暖。 特別是第四幕〈曙光重現〉，帶我們回到謝志宏案還在通常審理程序的時候，涂律師早從謝案更二審接觸起已發現這是個冤案，需要積極救援；死刑定讞後，在臺灣剛重啟死刑執行時期的氛圍中，他仍透過聲請釋憲、請求檢察總長為謝志宏提起非常上訴，一方面爭取停止執行，另一方面因認為此案有冤而不斷敲著司法的「門」。 那些過往都是我還未參與的時間。但透過《從未》，我得以補上那段極為珍貴、微弱卻堅定的燭光，也看到後來各民間團體與監察院等力量的加入，共同為平反冤抑努力。 人性的柔軟與極致的矛盾 我與謝志宏的接觸，從他還在看守所時就開始，包括通信、會面，到他出所後的互動。老實說，我大多跟他在「喇豬屎」（臺語：無目的閒聊），講些五四三，不太正經。回想我們一起做過最「正經」的事，大概就是每年平冤年度論壇 ，我們坐在台下聽報告：一位死刑冤獄平反者與社運工作者並肩而坐，看起來很正經，甚至有點感人，但也只有那時候比較正經。 我和謝志宏不算常見面，但每次見面時，身為I人的我，身體卻會不自覺地想抱一下阿宏。我不知道為什麼，就是會想給他個抱抱。奇怪的是，看到鄭性澤，我一點也不會想抱他。猜想可能因為阿宏身形較矮小，讓我更自然地露出比較柔軟的一面。 此刻回想，我以為抱抱是在給他溫暖，其實應該是他在給我溫暖。《從未》讓我發現，謝志宏的「給人溫暖」與「為人著想」是有很多「前科紀錄」的。 －˙－ 春美寫到，2011年死刑判決定讞當下，謝志宏居然感到「爽」。不是因為認罪，而是審判折磨太久，他終於不用一再「說了又被否定」。 雖然死刑定讞，他反而覺得鬆一口氣，遺書也寫好了。然而想到家人的奔波與負擔，想到若自己堅持清白還要拖累家人，他陷入掙扎。 他腦中襲來想死的念頭，但又想到家人的堅持、律師的不放棄——那自己怎能說放棄就放棄？ 這正是冤案受刑人內心世界的極致矛盾。春美也寫到，謝志宏死刑定讞後那段煎熬與膠著的時間，謝志宏的名字始終在待決死囚名單上，而涂律師常去律見 他，反倒常常是謝志宏笑著安慰涂律師。 回到2019年3月14日 2019年3月14日是非常難忘的一天。那時我們帶著謝志宏海報，與鄭性澤一起到布魯塞爾參加第七屆世界反死刑大會。回臺不久，3月14日上午10點21分，收到涂律師一如既往禮貌穩重的email： 跟大家報告好消息，收到謝志宏再審裁定了。涂欣成律師謹致。 得知臺南高分院裁定開啟再審後，整個email群組歡聲雷動，開始討論：今天會不會放人？會照鄭性澤案模式隔天才放人嗎？阿宏是否收到消息？社團聲明怎麼準備？是不是涂律師先緊急去律見阿宏一趟了解狀況？法院會不會突然開庭？ 急死人了。 後來中午得知下午就放人，夥伴們快馬加鞭搭高鐵南下準備接人。我們在外頭焦急猜測各種情境；臺南看守所裡的另一端，阿宏收到訊息的心情如何？他的視角，春美在第五幕〈離開結界〉補上了。特別是讀到「走出死囚」那段時，我依然鼻酸，整個畫面完全回來，彷彿又重活了一次2019年3月14日。 冤錯案的啟示與《從未》的必要 在2015年至2025這十年間，我專職擔任廢死聯盟法務主任，有幸（或「不幸」）接觸過的死刑冤錯案有：蘇建和、劉秉郎、莊林勳、徐自強、鄭性澤、謝志宏。每一件都刻畫著司法的沉痛教訓，讓我深知箇中滋味。 單靠法律文本，很難學到「如何用法律救人」。我真正的法律養分，往往來自這些案件，而不是法條。 在社運場合與大眾溝通複雜的法律與社會關係並不容易，但越不容易越需要人做。死刑冤案救援常遭質疑，有些合理，有些不合理，但只要把每一個步驟細細展開，不誇張，不省略，從疑點、程序、對無辜者與家人的影響，到整個社會的震盪，那個道理，自然會慢慢被理解。 －˙－ 我現在在法學院任教，能以親身經驗分享，開課討論冤錯案，從「錯中學」，但力量仍有限。要讓更多大眾理解死刑冤錯、人的極限、司法的極限，以及冤錯死囚與其家人的處境，需要更大的媒介。 社運工作者縱使有文字能力，往往救援A案成功後就要奔向B案，沒有餘裕把案子好好收尾寫清楚。但這個工作極為重要，且需要極大的耐心與細心。 我「早已」 知道謝志宏的死刑冤錯故事，必須被記住。 如今，我的好同事兼社運好夥伴春美，在繁忙的高教教學與服務工作中仍願意「入坑」，將謝志宏的故事寫出來，實在太好了。 我自己搶先拜讀《從未》書稿，也因之補足了好幾塊謝案拼圖。我相信，對讀者而言，《從未》更能讓未曾在第一線的人，也能透過春美的文字身歷其境；不論是單就理解謝志宏此案，或理解臺灣死刑冤錯的成因，都能因此找到有脈絡的思考位置。